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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8)

    “冬日持续整整三季,期间看不到夏天的影子。雪花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寒风凌冽,霜冻刺骨。”

    充满西界英雄神话长篇史诗风的朗诵声中,林岑坐在藤椅上,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茶。

    茶是上好的勐海普洱,酽酽的茶汤倒入被润出光晕的紫砂壶中,等达到足够的温度后,喝茶人却不急于品尝,只掀开盖子轻嗅茶香,试图从中找到那一缕转瞬即逝的菡萏荷香。

    他还没换下那套青衫大袖的装扮,举手投足间像极了古书中描绘的那些兼以茶淫橘虐的东界贵公子。

    夏.真.东界贵公子.天琅放下书本,小心翼翼的觑了觑自家师兄的脸色,“那个啥......师兄。”

    “继续念。”师兄神色餍足,言语冰冷。

    “不是,”夏天琅忍无可忍的放下书本“我知道是我没有及时察觉黑营那边的伎俩不小心中了他们的招,你要生气要罚我,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

    “但是什么?要怎么罚你,什么时候罚你,还需要跟夏少爷你商议吗?”林岑头也没抬的来了这么一句,然而言语中一股“爸爸打你还需要理由”的死亡语气昭然若揭。

    夏天琅:大人息怒,小的不敢。

    “但您好歹能告诉我为什么惩罚是要我反复读这段文字吗?”过了一会,他还是鼓起了勇气提出疑问。

    尤其是这句话还是林岑在回到堡垒听了他的描述下,扯出一张纸信手写下的,一段没头没尾的话语。

    “情景再现啊,”透过瓷杯传来的温度有些高了,林岑轻轻地吹了吹面上的茶水,泛起一阵棕红色的涟漪“‘就像是在大冬天被人推下了没有完全封冻的湖水里,还是那种底下被封印着水鬼的那种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形容的原话。”

    “所以你让我一直念这段莫名其妙的话,就是为了让我再次代入到当时的环境里?”夏天琅彻底被这种脑洞清奇的方法镇住了。

    “不然怎么办,常言道事不过三,可你我都知道这种话放在棋局里根本就是屁话,因为很多时候同一种伎俩不会被再次使用,一个人也很可能根本熬不过第一次的‘事’。”林岑放下茶盏,一脸严肃的开始教训起自家师弟“这次有我在,你好歹算捡回了一条命,可下次呢?”

    他难得如此正襟危坐,带着师长的严厉去训诫一个人,夏天琅不由得低下了头,半晌才嗫嚅道:“那为什么非得是这局莫名其妙的话呢?”

    教训一个心智齐备三观成熟的成年人,除非是单纯的情感宣泄或是有意的杀鸡儆猴,一般都会心照不宣的点到即止,林岑虽然上辈子可能是阿基米德口中能翘起地球的神奇杠杆成精转世,但好歹装载了基本的交往礼仪。

    听着师弟语气里含了明显的哭腔,赶忙放缓了声音:“什么叫莫名其妙的话,那可是名著选段。能放进课本写上‘熟读并背诵该段’的那种,比你说出来的描述好多了。”

    他声音一放缓,夏天琅反而觉得自己更加委屈,难得狗胆包天了一回,跟自家师兄抬起杠来,“要论代入感的话,名著选段哪会有自我口述有效果呢?毕竟我说的可是真人真事。”

    尽管最后四个字因为理智回笼被刻意放低了声音,但还是像一根锋利的细小针头,藏在少年因为委屈而显得软绵绵的语气里,把这一另类的绵里藏针不偏不倚的扎在了林岑的心上。

    想到老狐狸于闲谈间提及的有关于夏家祖先手刃数千邪灵后,掘坑引水以葬,并将祖宅建于一旁起镇压之意的传说,再结合自家学弟童年那九龙夺嫡一般的狗血画风,以及九大家族历年嫡系式微旁支作妖的常见下作手段,那句几不可闻的真人真事的真正主人公究竟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杯壁传来的温度告诉他此时正是饮茶的最好时间,但他忽然就对这杯他长时间仔细泡出来的茶失去了胃口。

    他抬起眼,在夏天琅还未察觉的情况下,快速而认真地,扫了少年一眼。

    从大众的角度来看,夏天琅无论从哪个方面都能称得上是“别人家的孩子”,相貌出众,知情识趣,家世显赫,能力和智谋哪怕是放在变态扎堆的沈班也称得上是可圈可点。

    最不可思议也是最难得的是,跻身了权势煊赫的九大家族精英行列里的人,不管如何,或多或少都会生出一股或许自己也觉察不出的矜傲气。

    可到了夏天琅面前,不知为何,那张“谦谦君子”的人设就好似长在了他身上,让他在一干趾高气昂的家族子弟中,开成了一株出淤泥而不染,近墨者赤的奇葩。

    现在想想,他师弟这种行为与其说是与生俱来先贤投胎的谦逊有礼,不如说是一种根因深种的不安全与不自信。

    父亲的早逝让他尚未体察出身显赫带来的众星捧月,反而让他过早的尝遍了嫡长子树大招风招致的种种苦果。对他而言,九大家族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和归属的存在,相反,它充满了刀光剑影,是他童年噩梦的来源。

    而在转而渴求力量的过程中,他拜师沈苍梧。后者虽然给他带来了以几何倍速度提升的实力和知识,却也让他永远的明白了难以望其项背在现实生活中的真实诠释。他不是没皮没脸成天嚷嚷着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自己,也不是没心没肺相较训练更在乎未婚夫的南瓷,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更早的从心底里接受了这一事实。

    在沈班接受的训练给了人们将他奉为年少英才的依据和理由,然而在少年英雄光鲜亮丽鲜花缠绕的塑金之身下,并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舍我其谁的骄傲与决心。

    如果他不能找到其他的理由去支撑他,这种缺失在棋局中可以说是致命的,甚至很可能,捱不过七天。

    “所以这一次你又要徒然的让本该被你保护周全的人死去了吗?就像上次那样。”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在心底响起,带着讥诮,近乎刻薄地质问着。

    “嘴上说着这次只是来寻找真相,他人的性命不再考虑范围之内的冷酷话语。可实际上只不过是你害怕了而已,你害怕自己像当年那样收到同伴的死讯,害怕自己像上次那样发誓保护好人却最终没有做到。”

    声音无休无止的继续说着,愈发尖厉起来。

    带着几年前开始发酵至今的愧疚悔恨,劈头盖脸的向他袭来。

    “够了。”他在心中对那个声音大喊,近乎失态的歇斯底里。

    一边又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收回,用难得的温柔语气对少年说:“好了,可以了。”

    换作多年前的相熟故人,不难听出,这和他当年对南瓷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少年闻言停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毫不掩饰的顺从与信任。

    “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了就早些去休息吧。”他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努力让自己恢复到先前无懈可击的模样,“你觉得那个险些令你死掉的恶咒,是黑营当中哪个人的手笔?”

    似是没料到话题转向如此突然,夏天琅先是愣了愣,旋即回答道:“杰塞吧,他是南界人。这么邪门的咒术,蛊术邪咒盛行的南北界中人掌握的可能性会大一点.......怎么了师兄?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回答的对不对啊?”

    “只是检测一下你的常识回笼了没,现在看来好像还没忘的一干二净,我也就放心了。”林岑喝完最后一口茶,系统音伴着号声适时响起。

    “堡垒即将关闭,请想要参与夜猎的玩家尽快离开堡垒前往棋盘,不参加的玩家可以自行留在堡垒进行休息。”

    “至于你说的对不对,”林岑站起身来“没有意外的话,今晚应该能得出答案。”

    看着他向门口方向走去,夏天琅蓦地反应过来“师兄你这是要去夜猎,不行,太危险了,我......”

    下半截话被埂在口中,因为林岑正好从他身旁经过,闻言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顶。

    是那种一触即离的触碰,像不善哄劝兄长对待爱护有加的幼弟给予的安抚。

    “我拒绝,你太弱了,到时候交起手来会拖我后腿的。”男子的声音传来,是他一贯的挤兑风格,却不知为何在此刻多了一层温柔的情感。

    门啪嗒关上,针落可闻的堡垒内,夏天琅只觉得双颊如烧,心跳如擂。

    堡垒外被棋局设定成了典型的仲夏夜晚,摒除白日里高得过分的热度,露出一点可贵的沁人凉爽。

    林岑整了整衣衫,向前走去。

    你说得对,他在心里回复了那个已经沉默下去的质问,我是很害怕,所以我不敢再向任何人许诺保护。

    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会草菅人命,就会作壁上观。

    我会保护他的,尽我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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