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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3)

    号声在两人跑到桉树底下后戛然而止,剩下早先到达的三位棋手已然按照传统带上兜帽遮盖面容,在桉树投下的阴影与阳光投射的交界处排成一列,严阵以待,两人都是之前见过完整典礼的人,知道此刻已经没有了多余时间彼此认识介绍,对视一眼后便赶忙站入队列中。

    队伍刚一排好,西院院长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将那段据说“老狐狸当年听一次就能倒背如流”的致词讲了出来,夏天琅没有自家师父的可怕记性,此刻却也选择了放空不听——毕竟他方才才刚刚听了一次。

    没错,典礼前的院长致词内容,就是方才两人在院内争论黑袍穿戴问题时,林岑脱口而出的那段引用,那个“我七岁就背熟了的故事”,在《棋手守则》与《棋手博弈录》等众多有关于棋局的书籍中,被记载在“棋局来源”那一栏中的准确内容。

    书面化的用语太过正式,搭配上老者苍老缓慢的语调,冗长,却平白令人生出一种正在聆听圣训的感觉,从而不自觉变得肃穆,只觉得自己有荣与焉。

    可或许是因为在全学院最离经叛道的老师门下过了几年,身旁此时还站着深得该老师真传的师兄本尊,他丝毫没有被这种为院争光,光宗耀祖,证明自己的热泪盈眶感,甚至默默开启了小差,想到了沈苍梧当年上给他的第一堂课。

    内容只有一个:【棋局】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若抛下相关书中那些带有主观色彩或是单纯用于点缀的修饰字眼,无非就是很久之前人们和神明签订契约,换取自己及其子孙都可以通过修炼掌握强大力量的途径,而【棋局】就是他们就是为此付出的代价,一场打着“考验”的名义为神奉上的游戏戏剧。”

    “或许这样说会对你的家族有些失礼,但以我所见,【棋局】不过就是一群对力量太过执着的人祸及后代的反噬而已。”

    老狐狸说这句话时,整个人十分懒散的窝在院内的摇椅上,捧着热茶,分明是连嗓音都温缓舒适的情况,所谈的内容却满怀刻骨的讥诮与讽刺。

    因为自幼在族中受尽的种种排挤轻视,夏天琅到并未觉得有任何被冒犯之意,只是对于师父那暗含其中的忿怨情绪,感到有些奇怪。

    被棋局承认的王,却并不认可这份荣誉,这却是为什么呢?

    然而直到前者逝世,他也未能找到答案。

    他漫无目的的想着,直到致词结束,再度响起的号角声将他拉回现实。

    这号角声与方才提醒他们典礼开始的那两声又有所不同,短促嘹亮,像是两军对垒前的隆隆作响的战曲。

    不,不是像,这就是战曲。在短促的号角声中,一副棋盘的虚影逐渐在棋手们面前形成。

    棋盘乍一看像是西洋棋的棋盘,然而相较于西洋棋棋盘的八行八列,这幅棋盘却是八行五列,上面摆放的黑白棋子也只有二行与六行的黑白小兵。

    这样一副棋盘成形之后,原本排成一列的棋手们也随之而动,一个接着一个的摘下兜帽步入到阴影之中,朝着桉树喊出自己的名字。

    “彼得.莫诺马赫。”

    “伊丽莎白.马尔伯勒。”

    “凛。”

    “夏天琅。”

    “林岑。”

    不知怎的,当林岑说出看向桉树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夏天琅总觉得他的目光有如两道出鞘的利刃,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凌厉恨意与杀气,仿佛拥有血海深仇的宿敌们决战时的对视,下一秒便要拔刀祭出杀招直取对方首级。

    和当年坐在椅子上轻描淡写的说着刻薄之语的师父身影,莫名重合在了一起。

    他来不及细想,典礼随着最后一名选手的自报家门而结束,方才还一本正经的院长此刻慈眉善目的摇响了铃铛——那是典礼结束,宴会开始的讯息,原本针落可闻的肃穆典礼一瞬间就变成了衣香鬓影的上流交际场。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侍者们搬出宴会桌,铺上桌布,摆起精致的饮料和冷盘甜点,默念乐声符咒奏起轻柔乐章,方才面沉似水的棋手们被蜂拥围住,成为棋手,对这些出身望族的贵公子与小姐们而言,是他们在庞大家族里出人头地的第一步,因此无论是随之沾光真心高兴的亲朋好友,还是闻风赶来拍须溜马的谄媚小人,都忙不迭的挤上前去,想要一睹少年英才们的容貌,最好还能再说上几句话。

    欢声笑语间,唯有两人是例外。

    林岑一介白者,前有棋局黑暗历史留存,后无显赫尊贵家族撑腰。身份尴尬,能力可疑,无依无靠,因此被众人晾在一旁也并不稀奇。

    至于夏天琅,他虽然在家族内处境尴尬,但毕竟“夏家少家主”的名号摆在那里,多得是想来献殷勤的人,只可惜当响铃后,有一位须发皆白老者已经先一步,挡在了拍马屁大军和夏天琅之间,“老夫有些要紧事需要嘱咐少家主,还望各位见谅,稍稍等候片刻。”

    老者是家族中位高权重的大长老,是眼下比夏天琅更值得依附的存在,此言一出,群众立刻纷纷表示理解,并十分有眼力见的一哄而散。

    眼下,老者只朝林岑微微颔首示意,便迈开步子朝更僻静的远处走去,族中大能夏天琅可开罪不起,只得赶忙跟上,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回头朝林岑急急喊了声:“等我。”。

    却只换来对方满不在乎的朝他摆了摆手,也不知道答应了没。

    他再找到林岑的时候,后者正百无聊赖地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不远处觥筹交错的人们,也不知是在无聊放空还是在冷眼旁观。

    “来了?”先开口的是林岑。

    “嗯,走吧,回院子吧。”

    两人避开尚还沉溺交际的人群,沿原路返回,此刻夕阳将落未落,黛蓝的阴影与橘色的阳光相互交织后,尽数着色在东院的粉砖黛瓦之上。

    “刚才我被叫去谈话的时候,你就这么一直傻站着?”

    “当然不是,我去把桌上的吃食都尝了一遍,发现没一个好吃的。啧,西院就是西院,连吃食都比不上东院,看来以后在棋局里恐怕还得回东院开火。”

    “还有呢?”

    “还有就是顺带观察了一下另外的三个棋手,得出的结论是:这三货绝对都是按照自家家族的优秀标准模版锻造的。先说我们那位顶着‘头脑发达,四肢简单’八字标语的彼得兄弟,你要说他不是莫诺马赫家出产我都不信。”

    夏天琅看着他眉飞色舞地开着嘲讽,心道:“是,入了局后你们两要是不掐起来我都不信。”

    “凛嘛......老实说,我一直很好奇寒家这种‘嫡出男性全叫寒,嫡出女性全叫凛’的操作真的不会有叫一声一堆人回头的困难吗?不过他们一向子嗣稀薄,好像也很难有这方面的苦恼。看来下一任的族长说不定会是位女族长啊。不过也不一定,毕竟棋盘内凶险非常,遇上什么厉害角色都不稀奇,人生无常十有八九嘛。”

    “我们还是来说说伊丽莎白小姐吧。”夏天琅及时将话题扯了回来,制止了自家师兄“言语中送人悲惨结局,谈笑间抖尽家族黑料”的行为。

    “没什么可说的,马尔伯勒家的女人嘛,行走的人妻楷模,大写的贤良淑德。哦不对,有一点,这位伊丽莎白小姐订婚了,别问,问就是我看到她和彼得被人围住时是十指相扣的。”

    夏天琅登时不淡定了,“我没打算问,跟我没关系。”

    “行了,闲话就聊到这里。”眼看自家师弟被自己逼得炸毛,林岑那仅存的师兄自觉终于驱使着他停止了玩笑,“你刚刚叫住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这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夏天琅立刻从炸毛的猫祖宗转换成被人掐住脖子待宰的家养鸡,梗着脖子挣扎了半晌,方才发出几声气若游丝地嗫嚅来,“刚刚那个西院学生的事......”

    “啊,那件事,”林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打断他的话头,“我是该向你道歉的,抱歉了师弟。”

    这下脖子是彻底掐牢了,夏.家养鸡.天琅彻底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尽管自家师弟一脸‘我一定是在作梦’的德行让林岑十分想翻白眼,但毕竟自己选的道歉,只好捏着鼻子送佛送到西,“是我没有了解情况,错误的估计了你在家族的处境。”

    他本以为师弟作为夏家嫡出,本应该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天甲小贵胄,直到刁难女那句调转枪头的即兴发挥令他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遂就此多留了一个心眼。

    然后趁着夏家长老对师弟灌输谆谆教诲时,假借试吃宴会酒水点心的名义,把那些喜好在桌边嚼舌根的小团体墙角挨个听了个遍,这才得出结论:

    他的猜测是对的。他的师弟在家族里拿的根本不是千宠万捧的掌上明珠剧本,而是狗血到已经被新时代闺阁小说抛弃的长房式微嫡女受辱套路。

    等等.......这故事他好像还听谁讲过。

    于是南瓷这个名字又重新拨开时光尘埃出现在脑海的正中央,那个见到时开朗活泼,甚至连偶尔的小脾气都令人忍俊不禁,却有着受尽排挤冷落悲惨童年的小丫头。

    想到这个名字,他对学弟的解释也在不觉中带上了些许当年和她交流时所有的温柔语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要多想,那些刁难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以你目前的立场处境,在那个问题前保持沉默,换我出面,已经是当时的最好选择了。”

    “你愿意为我站出来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不必内疚。”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夏天琅这个“少家主”在本家族的地位并不稳固,甚至有很多人想要,也确实有能力取而代之已然成为事实,而这一事实在八大家族的掌权阶层中传遍,其实已经暗示了夏家的态度。

    基于此,在面对女生的质问时,夏天琅若是回答不是,那便是任由师名受辱,间接展示自己的无能,让原本支持他的人降低对他的评价和减少对他的栽培投入。若回答是,夏家当时多半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出头,那么“夏家嫡子地位并不稳固”的消息,将会传遍整个学校,到时候夏天琅依旧难逃厄运。

    而林岑作为夏天琅同门师兄兼理性思考者而言,于情于理,都完全能够接受夏天琅当时的做法。

    可他越是条分缕析地告诉他他做的决定是多么正确,越是一遍遍的强调他是真的没有把那些刁难和针对放在心上,夏天琅就越是觉得难过。

    “我知道的。”他打断他自顾自的说明。

    我知道的。

    “我知道对方是来自什么家族,我知道我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当时的之后的,西院的族里的,我都知道。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我当时才没有站出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属于沈班的那栋小宅子前,夏天琅停下脚步,此刻他的正好站立在光影交界处,落日的光芒打在他的后背上,眼前是已经站在房檐阴影处准备开门进去的林岑。

    “可是就算知道了这些,我也还是觉得,当时我应该站出来。”他低低地,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站出来让你知道,其实总会有个人,就算知道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也还是愿意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

    林岑侧身看他,少年的双眼坚毅如钢铁,却又璀璨如星辰,夏家教他言辞谈吐要有礼温和,举手投足有君子姿仪,殊不知他们未来家主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蛊惑人心。

    因为当那双眼睛看向你时,你会非常容易相信,相信他随之而出的每一句话。

    可惜了,作为一介白者,他对于这种类型的招数一向不太容易中招,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你不会明白的。”。

    在关于自身所遭受的种种困厄来由那些问题上,他早已给自己下了定论。

    “我之所以觉得没关系,那是因为,”

    少年的话顺着怡人的夏风吹来,落在夏天琅耳中,却觉得如坠冰窖。

    “她说的话,虽然听起来刺耳,可是都是真的啊。”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打开院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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